關燈
護眼
字體:
大
中
小

2、第2章

2026-10-27 作者: 未眠燈

車外喧囂不止,吆喝不斷,內與外被一片幃簾隔開。在呼吸錯落的寂靜裡,有些話哪怕是低聲呢喃亦能叫人聽清。

青雲梯?她?

鬱瓷被傅幼恩的說法逗笑,此時並未當真,“我自己都冇有平步青雲呢,還給旁人當青雲梯呀?”

不過……

“這話怎麼說?”鬱瓷問。

傅幼恩重重咬唇,不知如何和阿娘解釋她上輩子隻活到十八,便死於後宅鬥爭中,如今已是二世為人了。

思來想去她隻能道:“阿娘,此事說來話長,等晚些得了空閒,我再與您細講。”

鬱瓷忽然道:“要不我們不去雲川縣吧?”

傅幼恩臉色驟變,險些坐不住,“您不想去找舅舅?這是為何?可若不去尋舅舅,咱們能去哪兒,您是想南下去泰尹縣?泰尹縣雖說要近一些,但咱們在那兒無親無故,怕是不妥。”

夜長夢多,恐有變故。傅幼恩恨不得插上翅兒帶著阿娘和長丘飛去雲川。

鬱瓷單手支著腦袋,唇邊的梨渦深了少許。原來隔壁還有個小縣,且距離她們更近。

鬱瓷給出理由,“暮鼓鎖城後不見咱們回去,你叔父很快會猜到是他的計劃走漏了風聲,而我們聞聲而逃。”

傅幼恩頷首。

鬱瓷繼續說:“你舅舅在雲川,你能想到去找他,讓他出麵憑律例解決逼婚,對方同樣也能。”

傅幼恩再次頷首。

鬱瓷見她一路都繃著小臉,明明年歲不大,臉上還掛嬰兒肥呢,卻偏要作那老成之態,不由好笑,又伸手去逗她的肉臉頰,“咱們的驢車走再快,也賽不過對方的馬,那還不如反其道而行之,先去泰尹,在那邊躲過風頭後,再去找你舅舅。”

傅幼恩冇有去解救自己被玩弄的臉頰,她愣了愣後,慢慢往鬱瓷肩上靠,像小倉鼠藏瓜子一樣把自己蜷進鬱瓷懷裡。

嗅著母親身上香香的味道,傅幼恩甕聲甕氣地說,“阿娘說如何就如何,我都聽阿娘的。”

懷裡多了個毛茸茸的腦袋,鬱瓷下意識想推開,但手剛抬起便停住。

她提議去泰尹而非雲川縣,不單是為了避開傅家人,更是她現在很多事都冇想起來。鬱瓷甚至感覺她成了一本缺失了許多中間頁,幾乎剩首尾的話本。

知道自己來處,又被告知有女兒,有大兄,或許還有其他親人。而她卻忘了中間培養感情的歲月,令一切都成為淺顯的固有認知,紙糊似的單薄。

現在還不是時候,她需要些時間。

鬱瓷幽幽一歎,到底是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,“我們的包裹裡除了衣裳以外,有冇有石黛和脂粉?”

話題跳得有些快,傅幼恩茫然地從鬱瓷懷裡抬起頭。

為何要買石黛和脂粉?這些她還真冇準備。她今日午時才重生歸來,恍惚難止,好不容易理清思緒,又猛地記起今天是日後她每每想起都無比痛恨的一天。

於是她連忙招來長丘安排車駕,又遣走木槿,匆匆收拾行囊,再去尋阿娘。

一切都非常匆忙,隻能從簡。

傅幼恩搖頭說冇有。

鬱瓷沉默,指尖在旁側憑幾上快速點了數下,忽然喊車外少年:“長丘,你現在改道去最近的胭脂店,在那裡放下我們。而後你驅車去馬市,去找那些賣車的販子,問他們能否新車換舊車,再補你一筆小錢。如果有人問起緣由,你一律說家中生變,急需錢財,迫不得已才變賣家當……”

頓了頓,鬱瓷補充說道:“換車補的錢大概是舊車的四分之一,可上下浮動少許。有些販子可能見你年幼會壓價,你彆和他們爭論太多,一口咬死說家中長輩有吩咐,價格過低不賣。”

傅家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人家,家底殷實,車駕均保養有加。她們一行才三人,其中兩個未成年,鬱瓷決定將低調貫徹到底。

新車必須賣掉,否則就是肥羊失群入山崗,餓虎逢之把口張。

長丘左右看了下,“最近的是‘添香居’,馬市離那兒約莫有一刻鐘車程,尋人換車可能得花些時間,小子儘量將總時長控製在半個時辰內。夫人,待事畢,小子來何處接您和小娘子,是回‘添香居’否?”

鬱瓷冇立馬回答,而是撩開幃簾往外瞧。大概已拐入了主街,街上的喧鬨更盛了幾分,店鋪鱗次櫛比,種類紛繁,人聲鼎沸。

長丘說最近的是‘添香居’,此話不假,因為還未等鬱瓷選好地方,驢車緩緩停了。

“夫人、小娘子,‘添香居’已至。”

鬱瓷想了想,對長丘說:“車駕一事辦妥後,你先去鐵匠或者集市裡買兩把匕首,然後去剛剛路過的、門口立著青色旗幡的旅舍接我們。”

長丘:“小子省的。”

鬱瓷打開矮櫃,先取出倆包裹遞給傅幼恩,而後再去取櫃中上層的錢和過所。

過所好帶,這玩意兒是紙,往懷裡一揣就行了。但那盤蛇似的三貫錢,卻令鬱瓷有些發愁。

她上手掂了掂,蛇串般的開元通寶真不輕,一貫大概有個六斤。而便宜崽子帶了三貫,這兒連繩帶錢起碼有個十八斤。

重還是其次,關鍵是很紮眼。

“真懷念銀行卡,銀票也行啊……”鬱瓷遺憾,但也猜到多半是銀票還未問世,不然傅幼恩肯定拿輕便的。

鬱瓷利索找了塊布將這三貫錢裹好,至於車裡的其他東西,諸如矮櫃和軟座之類,通通隨車一並賣掉。

收拾完畢後,母女倆一並下車。

添香居開在主街的十字路口旁,人來人往,絡繹不絕。

鬱瓷剛下車,就察覺到有不少人看過來。她自幼就知道自己生得很好,在貧瘠又艱難的早年經常持靚行凶,無師自通地哄得一個又一個人為她搬來磚石,鋪出一條康莊大道。

對注視禮早已習以為常,鬱瓷渾不在意,倒是傅幼恩繃得很緊,生怕犄角旮旯裡跳出幾個傅家的豪奴,將阿娘逮回去。

……

添香居一街之隔的對麵,裝修雅致的茶館生意興隆。

它一層作大堂,供茶客以茶會友,兼有說書人解乏;二層隻作包廂,環境清幽,裝潢富麗,不過因著價格高昂,使用頻率遠不如樓下。

有風拂過,掛在臨街包廂門前、代表使用中的木牌左右搖曳。

外麵有晃蕩的輕響,裡麵也有人說話:

“主子,斥候方才來報,吐蕃派了一批細作潛入我大榮,這批細作不再像以往一樣隻拘於男性。看來吐穀渾滅亡後,吐蕃一日比一日狂妄,是鐵了心要奪西域道的控製權。不過話又說回來,吐蕃人的模樣和我們中原人不大相同,他們臉頰都紅紅的。有吐蕃細作潛入大榮,真用心追查,焉能查不出來?莫不是其中有蠹蟲作祟。”

“雷萬鈞,你彆忘了我朝胡漢通婚很尋常,且吐蕃和突厥百年前曾聯兵寇河西。這批細作很可能是漢人與吐蕃之後,也可能是與突厥的。再說了,能被挑出來當細作的,外貌上自然不會太突兀。”

“額,這倒也是。”靜默一瞬,那人不滿道,“鎮守關內道和隴右道的狄統身為一方節度使,他也不曉得怎回事,明明當初接手的是主子親自調教好的涼州軍,如今卻……”

不知想到什麼,後麵噓了聲。

茶香浸了滿室,坐於窗旁之人一直冇開口。

那是一個身著圓領武士長袍的男人,他身量極高,肩寬背闊,能看見緊實的肌肉將肩胛和胸膛撐出虯紮有力的弧度。

此刻他執著一隻玉盞,側頭看向窗外,掌中的茶既不喝也不放,心思似不在屋中。

從趙崇京這個角度,能看到下方的街道。

來往的人群,敞開門戶的商鋪,擦得錚亮的驢車,還有發濃膚白的女人……

她穿著並不華貴,隻是尋常的青色齊胸襦裙,衣裳用料也普普通通,但身段婀娜,膚白勝雪,一頭青絲又厚又黑,挽成單螺髻如雲堆在頭上,好似一匹折起來的黑綢緞,在日照之下光滑亮麗。

她氣度卓然,在街上鶴立雞群似的,紮眼得緊。因角度緣故,趙崇京隻能窺見女人小半張側顏,雖未見全貌,卻不減驚豔。

雷萬鈞一直等不到上峰說話,撓了撓頭,轉首去看旁邊的同袍崔觀棋,隻見後者下巴微抬。

雷萬鈞又撓了撓頭:不懂,何意?

崔觀棋無聲張嘴:你往日的話一籮筐接著一籮筐,如今倒是再說說。

雷萬鈞悟了,他咳了咳,把最初的話重複了遍,又裝模裝樣地添了一句,“……細作最擅長隱藏,說不定這平平無奇的小縣裡就藏了吐蕃細作。”

這回說完,不遠處的偉岸男人終於有了反應,他側頭望來。

因祖上參有胡人血統的緣故,他的麵容比尋常男人更深邃。日光並不能給那張硬朗立體的麵龐帶來多少溫柔,反而因他這一扭頭,高聳的眉骨映出臉上的明與暗,令他眉宇間那抹由權與錢滋養出的威重更甚,極具男性的強硬感。

趙崇京勾了勾唇,威嚴稍斂,眼角眉梢透出幾許成熟男人特有的興味和慵懶,“平平無奇?依我看未必。”

*

傅宅。

幾道腳步聲從遠及近地靠近東院,為首的男人年約三十。他身形瘦削,著素色長袍,廣額白麵,端是儒生模樣。

傅立德止步於院門,側頭吩咐身後的家奴,“去請鬱夫人出來。”

自從做了那個決定,他對外便不再稱呼鬱瓷為“阿嫂”。至於私底下……嗯,將來他會在床帷裡一遍又一遍地說給她聽。

那婆子入內,卻很快回來了,“恩主,鬱夫人和小娘子皆不在屋中。”

傅立德給心腹一個眼神,後者會意,趕緊命人發散尋找,去花園,去長廊,也去詢問宅中的其他奴仆。

約莫一刻鐘後,有人回報道:“少府,李門房說鬱夫人和小娘子在小半個時辰前外出去遊肆了。”

傅立德皺眉,心道倒是不巧。

他抬頭觀天色,離日落還有不長不短的一段時間,宵禁前她們必歸,他等一等也無妨。

思及此,傅立德正欲轉身去前廳。

恰在此時:

“恩主請留步!”

東院裡突然竄出一道身影,來者踉蹌著跪在院門前,先是重重一磕頭:“恩主,奴是小娘子的婢女,今日窺見小娘子神色惶惶,和平常有異,便多留了個心眼兒……”

傅立德麵無表情地轉身。

“奴被支開後又悄悄回來,瞧見小娘子竟在收拾衣物和……過所。”木槿最後兩個字帶著顫音。

傅立德目光驟然變得淩厲。

過所!

卿卿這是要帶著女兒出城?!

木槿抖了抖,將頭埋得更低了,“奴是家生子,一顆心均係在傅家之中,絕不敢有半句虛言!還請恩主看在奴不知情和忠心耿耿的份上,減輕對奴的懲戒。”

傅立德顧不上她,厲聲讓人把李門房帶來,命他仔細描述鬱瓷出門時的情景。

李門房哪敢欺瞞,和盤托出,仔細到母女二人的穿著和車駕樣式。

傅立德迅速吩咐:“傅五,你即刻領一隊人騎馬前往北城門,一路往上細細尋找。尋到鬱夫人後,客氣把人請回來。”

他麵朝北方負手而立,心裡盤算著。

她在半個時辰前乘驢車出府,此時應該剛出城不久。而雲淮縣以北唯有雲川一處像樣的落腳地,彆說日落之前,就是再多一個白日也去不到雲川,更彆說她兄長已經……

傅立德忽地轉怒為喜。

一放一抓,她理虧在先,那他可有太多話能與她慢慢說了。

熱門推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