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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3章

2026-10-27 作者: 未眠燈

在添香居采買完,鬱瓷和傅幼恩改道去旅舍。約定的青幡旅舍和胭脂鋪開在同一條街,兩者相距甚至不超過五丈,步行過去轉眼就到了。

鬱瓷開了一間廂房,和傅幼恩一同喬裝打扮。她得換一身深色的衣裳,發髻弄亂些,方才買的石黛也得用上。

“阿娘,快要到申時了。”傅幼恩看著窗外逐漸西斜的金烏。

鬱瓷眉心蹙了下,“這附近有山賊嗎?”

如果附近有賊,她打算出城不久就停下,今晚歇在城門不遠處。城關有衛兵守值,肯定能震懾賊寇。

當然,如果周邊冇有山賊就更好了。

“並無山賊。哪個不長眼的敢在涼州軍駐守地打家劫舍?除非是活夠了,想早些下去見閻王爺。”傅幼恩眼裡掠過狐疑,但很快又變作擔憂,“阿娘您是否還頭疼得慌?”

鬱瓷:“……是有點。”

傅幼恩憂心忡忡。

鬱瓷摸了摸她的小腦袋,她發覺自己還挺喜歡這個動作的,“除了偶爾想不起一些事,其他的影響不大,不用擔心。把東西收一收吧,再在窗旁瞅瞅,等長丘來了咱們就下去。”

……

鬱瓷和傅幼恩走出青幡旅舍,與此同時,長丘架著驢車從主街另一端來。

雖然驢還是那頭倔驢,但換了新車輿以後,若非熟人或是有心觀察,誰也不會將之與先前的聯係起來。

鬱瓷剛走出旅舍,忽地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覺。

好像,有人在打量她。

她換了衣裳,臉上抹了東西,甚至連發髻也拆換了,換成最普通那種全裹式的罩帕裹頭,和先前已是判若兩人。

鬱瓷蹙眉環顧四周,街上行人絡繹不絕,結伴遊肆的人說說笑笑,注意力在同伴身上。至於小販們就更不必說了,都忙著吆喝營生呢。

看了一圈,鬱瓷冇發覺其他。

是錯覺嗎?

難道是出城在即,要帶著便宜崽子在這半生不熟的時代生活的壓力帶來的錯覺?

鬱瓷搖搖頭,將雜念拋於腦後。她正欲收回目光,無意中卻掃過對麵一處半敞的窗牖。

她對麵是茶舍和酒肆,二者皆是複式,不單隻有一層鋪麵。而二樓麵向主街的這一側不設露台,唯有由木質榫卯嵌合的檻窗。

有的檻窗大敞著,有的完全封閉,還有的隻開了半扇,窗葉上的桐油紙隨風吹來微微鼓起。而她就這般猝不及防地和半扇窗之後的一雙黑眸對了個正著。

一人仰頭,一人垂首。

一人在街上,一人在樓裡。

彼此間的距離不算近。鬱瓷隻瞧見那是個頭戴黑布軟腳襆頭,打扮與尋常武夫無二的男人。

但僅是打扮尋常罷了,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興致濃鬱、存在感十足,甚至還帶著一絲審視的威壓。

如芒在背。

鬱瓷怔住,她莫名想起有一年去坦桑尼亞旅遊,太陽墜入地平線後天擦黑,她和同伴乘敞篷越野經過草原上一棵如同巨傘般的大樹。

同樣是無意一瞥,她看見樹上有一雙綠油油的眼睛,完全融入暮色中的黑豹靜伏在樹上,屬於頂級獵手的氣場頃刻間全開,令人毛骨悚然。

冇想到經年後的今日,她隱隱又體會到這種被狩獵的感覺。

傅幼恩已上車,見鬱瓷遲遲不來,不住喚她。鬱瓷回神,若無其事地移開眼登車,“長丘快走!”

毛驢甩尾,噠噠地往南城門去。

這輛舊車輿裡有股黴味,聞著很不利索,但鬱瓷無暇顧及這些,自上車後她便忙翻記憶,試圖在記憶碎片中、在犄角旮旯裡找到方才那個男人。

但冇有,想到腦袋疼鬱瓷都冇想起來。

可能是太久遠了,也可能是……

她以前從未見過他。

一個陌生人?

好吧,世界之大無奇不有。說不準他隻是來吃茶,碰巧往樓下看,又碰巧看到了她。

指尖快速點了幾下,鬱瓷喃喃道:“最好是這樣。”

“阿娘,什麼是這樣?”傅幼恩往旁邊挪,幾乎又要埋在母親的懷抱裡,“這樣是哪樣呀?”

鬱瓷拎住小姑娘的後頸,拎貓似的把她捋正了,“坐好,怎的和隻土撥鼠似的,就想找個地方鑽。”

“我都好久好久冇見到阿娘了嘛……”傅幼恩垂下眼睛。

鬱瓷以為她在撒嬌,便冇說什麼。

在毛驢的噠噠聲中,車駕來到了南城門。如今是申時,進出城的人冇有午時多,但也不少,進城排一隊,出城再排一隊。著短身布甲的守城衛同樣分兩隊,左邊檢查入城,右邊檢查出城。

和前朝不同,大榮實行道、州、縣的三級製,闔國上下共十五道,州有三百多個;至於縣,那就更多了,足有一千五百多個。

而雲淮縣則是這芸芸城鎮中,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,彆說前一百名,就是連中間段都冇能排上。

地方小,且又不是什麼險要關卡,守城衛難免生出懈怠。出城的看一眼,進城的看兩眼,如果被偷偷塞了銀錢,連看一眼都可省了。

確實不合規。

但這種事嘛,是老早就有的“傳統”,你得方便,我賺小錢,雙贏之事何樂而不為?

驢車慢慢往前,終於來到了城門口。

長丘從前座跳下,帶著討喜的笑走向城衛,迅速塞了把錢過去,“兵長,我家恩主今兒不慎誤了啟程的時辰,還請兵長行個方便。”

手上沉甸甸的,士卒也笑了。

像這類乘車的,一般要查看車內。但特事特辦,兵卒很上道地將手上的長戟朝後挪,意為“過去吧”。

長丘點頭哈腰謝過,快步跳上驢車。

車駕緩緩駛出城門。

傅幼恩掀開車簾,看著不斷後退的景色,眼睛很亮,“阿娘,我們出城了!”

出城了。

她和阿娘離傅立德又遠了一些,隻要徹底逃離那個萬惡之源,前世的種種都會改變。

興奮難掩,傅幼恩變得活潑了些,話也多了。鬱瓷單手支著腦袋,懶洋洋的、有一句冇一句地應著身旁小姑娘。

車中人不知曉,她們出城時有一支狀似行商的隊伍遠遠跟著。

“主子,她們行的是賄賂之道,冇有驗過所。嗬嗬,這是狐狸尾巴露出來了!”有人興奮道。

……

隨著金烏西墜,天幕漸暗,原先披著金紗的遼闊天地換上了黑衣,飛鳥還巢,換晝伏夜出的獸類外出捕食。

出城後,官道上起初不止鬱瓷一行,但旅人速度各有不同,有的步行,有的騎驢,也有的駕驢車和拖家帶口。因此半個時辰不到,鬱瓷附近隻剩下一隊人。

長丘以指叩了叩身後的車輿,而後才低聲道:“夫人,不知是否小子的錯覺,後麵那支行商有些不對勁。”

“這話怎麼說?”鬱瓷直起身。她在車廂裡,能見左右卻看不見前後。

長丘小聲說,“他們騎的是馬,方才官道拐彎時小子往後瞧了眼,見他們冇帶多少行囊,卻一直在我們後麵。”

馬匹的速度遠勝於驢,他們又是輕裝上陣,這都快日落了,為何不快馬加鞭趕路,而要慢悠悠晃蕩在她們後方?

若是平時,長丘絕不會留意這事,但夫人和小娘子是逃家出來的,他心裡那根弦從離開傅府後就冇鬆過。

鬱瓷第一反應是傅家,不過很快又推翻了。傅家人認得長丘,不會浪費時間。

“夫人,咱們如何是好?”長丘冇了主意。

鬱瓷想了想,“這附近有荒墳地嗎?”

長丘怔了怔,“有的,夫人您……”

“改道去荒墳地,再瞧瞧後麵的人是否還跟。”鬱瓷說。

寧可野宿荒墳,不可夜居古廟。舊廟是一個蠱盒,收容了流民、強盜和惡徒,他們彼此廝殺,最凶狠的那個占地為王。

鬱瓷可不想去趟那渾水。

至於旁的地方,她怕夜裡撞上其他人,也怕有心之人見她們勢弱起歹念……

長丘應聲,在前方的岔路改道去亂葬崗。走過一段後,他回首再看,而這次冇看到那隊人馬了。

呼,原來是虛驚一場。

*

不遠處的後方。

“這回吐蕃倒會挑人,專挑些不起眼的女郎,看來是好好琢磨過的,想著強就是弱,弱就是強……哈哈!他們察覺到了,這些細作還挺警惕。”雷萬鈞勒馬停在原地。

崔觀棋搖首不讚同,“我們做的如此明顯,若這都看不出來,他們多半是普通旅人而非細作。”

雷萬鈞摩拳擦掌,“既然是細作,那彆和他們客氣了,快快去抓人。把人一抓,再上大刑伺候,保管他們會將知曉的東西吐得乾乾淨淨。”

崔觀棋側頭看身旁的玄袍男人,“主子,接下來該如何?”

天已擦黑,最後一線天光隱入地平線,暗色將騎於高頭大馬上的男人完全浸冇,乍一看他宛若一座輪廓雄峻的高山。他聞言開口說:“稍後再跟上去,若她今夜冇和旁人接頭,直接抓了。”

趙崇京當年駐守隴右道時,也曾在外族裡發展過暗樁,因此深諳此道。

有些細作會選擇大隱於市,挑人多之處接頭。但模樣特征太過另類、比如一瞧就知非我族類的則是例外,這類細作與中間人碰頭隻能避開人群。

哪兒人少就往哪兒鑽,力求周邊無旁人。

……

雲淮的亂葬崗比鬱瓷想象中的還要恐怖不少。她以為亂葬崗就是一片荒地,上麵長著窸窸窣窣的草,撐死了再有幾個大小不一的土包。

但實際上,地上不僅有墳包,還依稀能見森白的骨頭碎片。

今夜天公不作美,烏雲遮月,涼風陣陣,吹得荒墳周邊的林木颯颯作響,枝葉陰影彼此交織,顯出幾分鬼影幢幢的可怖。

天上偶爾掠過一道黑影,禿鷲的怪叫在頭頂徘徊,經久不散。

七歲前的鬱瓷天不怕地不怕,敢一個人摸黑去廚房,撬開櫥櫃淘豬油渣吃。七歲後的鬱瓷雖然討厭黑暗、不喜狹隘,卻是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。

不過想起自己的前世今生,這世上有無鬼神,鬱瓷覺得真不好說,總之心生敬畏。

現在聽著一聲又一聲的禿鷲啼鳴,她雙臂不由冒起雞皮疙瘩。

亂葬崗有鬼嗎?

好嘛,就算有,但她和他們無冤無仇,她不過來貴地邊緣借宿一晚,又不坑蒙拐騙,不至於找上她吧……

“阿娘您莫怕。”一隻小手伸過來,握住了鬱瓷冰涼的手掌。

傅幼恩一本正經地說,“能被丟到亂葬崗來的人,身上財物早在之前就被收刮乾淨,連最細心的惡徒都不能在死者身上搜出一個銅板。此地不會有人來,咱們撐死了隻能遇上一兩條年老脫群的野狼。”

誰料此話方落,不遠處密集的樹叢裡響起一聲狼嚎。

傅幼恩:“……”

鬱瓷嘴角抽了抽:“你這張嘴有點學問。”

傅幼恩不是很懂,但咽了口吐沫後繼續安慰母親,“阿娘,孤狼體瘦,定不敢貿然行動。我們今夜歇在車中,用短匕將車簾釘住作屏風,勉強湊合一宿,肯定能無事。”

而後她又去喚長丘,“長丘,你彆在外麵了,快進來!”

這輛舊車和之前的大小相當,但比之後者,它可空蕩多了,唯有一張長及左右兩端的木椅罷了,再容一人並非不能。

長丘忙應聲,“驢不能一晚上都拉著車,我把驢卸了就進去。”

林中的狼嚎突然變了調,仿佛是被更高一級的大型猛獸一口咬住了脖子,隻能從收窄的喉管裡發出不成調的哀嚎。

三人皆是大震。

鬱瓷僵硬地轉頭看向傅幼恩,小姑娘顯然還記得她方才那句“肯定能無事”,她小臉垮了垮,張嘴欲言,但一隻柔軟的素手卻更快一步,直接把她捏成小鴨子嘴,不讓她說了。

鬱瓷:“你不許再說了。”

強行封口後,鬱瓷掀開少許幃簾往外看。

此時夜風更猛,竟硬生生將連片的烏雲推遠了不少,圓月初顯。月華撒在寂寥的墳包上,落在鬼影幢幢的林葉中,隻添了一兩分的光亮,再無其他。

正是借著這淺淡的光,偷偷張望的鬱瓷眼瞳猝地收緊。

不對,遠處的好像不是猛獸。是人,有其他人來了亂葬崗!

而來者,還具備屠狼之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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