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、第12章
爐中水咕嚕嚕的沸騰,熱氣氤氳,像一張薄紗隔開彼此。
鬱瓷與他隔著水霧相望。
她對那種目光不陌生,成年男女之間的試探和暗示總是晦澀的,很多時候點到為止,遠不如少年時來得直白。
他既主動提起親昵的稱呼,教她喊自己“趙郎”,她又怎麼會不懂呢?
這個男人模樣不差,鼻梁英挺,喉結明顯,指關節也粗壯。如果是以前,她不介意和他發展出其他的關係。
但現在不適合,各方各麵都不適合。
於是鬱瓷隻是柔順地抿唇笑笑,而後低頭從小盒裡取出針與線,開始琢磨如何補衣裳。
趙崇京看了她半晌,目光尤落在她半隱半現的梨渦和紅潤的唇上。
茶釜裡的水催促似的響個不停,許久後才等到一隻深麥色的大手揭開釜蓋,並往裡麵投了一勺鹽花。
鬱瓷是會縫衣裳的。
以前家裡條件不好,他們也不舍得在她身上花錢,所以她的衣服都是撿彆人家小孩不要的那些。
農村的娃兒經常上樹掏鳥蛋、下河摸魚,舊衣有破洞是常事。
所以鬱瓷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自己補衣裳,那時拿著和她手指差不多長的針,偷偷躲在窗台邊,借著月光補窟窿,補得還不能叫人看出來,否則少不了被罵嬌貴,甚至挨打。
當然,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後來的她擁有過很多很多漂亮衣服,還非定製的都不穿。
時隔多年重新拿起針線,鬱瓷竟覺得有些新奇。
這會兒她冇想過敷衍了事,省得被他揪住小辮子折騰,最好今日事畢,明日她就能啟程了。
在茶水的咕嚕聲中,鬱瓷低頭穿針引線,研究該怎麼補才好。
“夫人日後有何打算?”他此時開口。
鬱瓷昨日說過她要去雲川,現在當然也是這副說辭,“我打算帶著女兒去投奔我大兄。”
“雲川在雲淮的北方。若我冇記錯,夫人昨日是南下、而非北上,何故南轅北轍?”趙崇京執著竹夾在茶釜中攪動。
鬱瓷抬眸看他,眉眼彎了彎,“從雲淮乘車到雲川需行兩日,比騎馬慢多了。不瞞您說,我先前因為擔心半路被截回去,才故意改道泰尹縣,想著在那邊小住幾日,等避過了風頭再去雲川……”
她慶幸一歎,“冇想到得上天垂憐,令我遇到您這種愛民如子的青天,有您為我伸張正義,我自然不必多走一段冤枉路。”
這話說得叫人如沐春風,而女人的聲音像一枚將化未化的果糖,浸著甜意。
趙崇京嘴角微勾,笑意卻不達眼底。她這模樣瞧著倒很乖巧,但話裡話外皆是給他戴高帽,使勁兒將他架起來。
他將茶釜從風爐上提下,慢悠悠給兩人分茶,“我與夫人之約,昨日已單方麵結清。”
鬱瓷怔住,驚愕地看著一案之隔的男人。
這人眉峰銳利如揚匕,此時長眉挑起,“就事論事,我隻誤了夫人一回趕路。”
鬱瓷不住倒吸一口氣,她聽出了這話的潛台詞。
他誤她一回,昨日已還她一次,平賬了。如果後續“宵小”再次出現,那也和他冇有任何關係,他不會出手幫她。
茶香盈滿室,敞開的窗牖迎入一段暖和的日光,並在案幾上投出燦爛色。然而此刻無論是陽光也好,還是鬱瓷手裡的茶盞也罷,都不能給她多少溫暖。
她心裡千回百轉,冇忍住試探,“趙使君仁厚……”
“我可不仁厚。”他打斷她。
趙崇京不想聽她那些帶著目的的阿諛奉承,意味深長道,“我若是真仁厚,昨日又怎會先將他們打一頓,而後才自報家門?我完全可以在他們剛進門、在一切發生之前就挑明,如此一來,傅少府也能免受一頓皮肉之苦,但我冇有。”
他定定地看著她,總結道:“由此可見,我與夫人口中的‘仁厚’實在冇什關係。”
鬱瓷眉心跳了跳,暗道不好。
“我與他同為朝廷命官,勉強也稱得上是同袍,我卻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不給他臉麵,叫他儀態儘失,被人恥笑。夫人,你可知我為何會如此行事?”趙崇京將屬於鬱瓷的茶盞放到她跟前,而後才拿起自己的。
他在執盞品茗時,一雙眼始終看著鬱瓷。是幽深的,也是直白的,帶著他未加掩飾的、非常濃烈的欲望。
寬敞的房間好像忽然變得狹窄,木案四周似有無形的牆壁拔地而起,困人於其中,連茶香都逃不出這方小天地。
鬱瓷脊背微繃,卻隻能佯裝自己很忙地給他補衣裳,“趙使君您滿腹經綸,深謀遠慮,所想之事又豈是我一介婦人能明白的?”
她在熱霧裡低著頭,鬢如墨眉似黛,額頭白皙飽滿,嘴唇是豔色的紅,清麗中又帶著動人風情。
趙崇京喉結滾動了下,隨即笑了,“你不明白?我看你懂得很,如今在和我揣著明白裝糊塗。”
“趙使君冤枉我多矣。”鬱瓷隻笑著說這麼一句,然後繼續縫衣服。
趙崇京看著她手執針線,而寬大的黑袍幾乎蓋在她身前,直垂至她膝上。
針與線穿行而過,被女人細白的手指捏住,緩緩扯到儘頭再繞回去穿孔,好像一並繞住了其他的什麼。
“我如此周折,隻為夫人。”趙崇京放下茶盞。
杯盞敲擊案幾,發出難以忽視地“噠”的一聲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