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、第16章
日光暖和,微風習習,茶室暈香,此情此景若是放在尋常,雷萬鈞一定會歎一句愜意,但如今他汗流浹背,莫名想跑。
尤其是當上峰手中的短匕接下窗旁一段日光,直直地晃入他眼中時,更是不住心頭發慌。
不過待聽見那句“與你何乾”後,雷萬鈞瞬間理直氣壯地挺直了腰背,“當然有關!若非要查她的事,我又怎會去雲川,我不去雲川,自然不可能發現他們的蛛絲馬跡。”
“仔細說說。”趙崇京把匕歸鞘。
他們此番離京,是為了查清邊陲異動的真相。而在此之前,趙崇京掌握了幾份情報,得知吐蕃派了一批細作潛入大榮。
這批人有男有女,甚至還有少年與孩童。他們行蹤飄忽,極難尋覓。
尋常的細作絕無此等本事,因為兩族的外貌、習性和語言不一樣,隻要稍留點心,一瞅就瞅出來了。但這批細作卻如魚入水,可見背後必有人仔細指點過。
對漢人習性如此了解的,除了潛心專研敵方的吐蕃老漢,還有……漢人自己。
雷萬鈞繼續道:“我當時走小巷探查鬱家,打算在街裡巷口和旁人嘮嘮,先收集些零碎信息拚合拚合。冇料到在路過一戶外觀平平無奇的民舍時,意外聽到屋中人的對話。”
雷萬鈞是斥候出身,而能被選做擔任斥候的,其目力和耳力都要勝過常人一籌。
“說了什麼?”趙崇京問。
雷萬鈞是個憋不住話的,因此冇賣關子,“他們說許久未食牛肉,口淡無味,甚是懷念從前。”
趙崇京長指快速點了兩下案麵,眉目舒展。
牛能負重且柔順,是耕種勞力者的好幫手,亦是農耕社會中必不可少的一環。
曆朝曆代對食牛一事向來嚴苛,除了牛病死或年老力衰無法耕耘之類,其餘一律不得宰牛食肉。就算要殺牛,也需向官衙申請,待得了允許之後方可行,否則會被判處徒刑一年半。
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。有人為了那一口牛肉無所不用,什麼牛被猛獸咬死,牛誤食毒草而亡,牛瘋癲發狂,為防禍亂鄰居不得不處置。
不過以上皆是貴族們的借口。平民白丁舍不得為了那點口腹之欲把牛弄死。
此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,和大榮明麵禁止食牛不同,吐蕃相當推崇吃牛肉。
吐蕃駐紮在高原,他們以遊牧為主,耕植為輔。牛於吐蕃人而言,不僅是耕耘役牛,更是能在嚴寒的高原裡為身體提供高熱量的肉牛。
在吐蕃吃牛是日常,基本天天都有,就跟中原的飲茶習俗一樣。
“他們住的那屋子很是普通,我後來繞著周圍走了一圈,確定那就是個一進的屋舍。”雷萬鈞說。
一進,就是單獨的一層院落,許多農戶住的都是這種院子。主屋的一牆之外就是街巷,四通八達。
“他們是否有察覺你的存在?”趙崇京又問。
雷萬鈞一口篤定,“冇有!意外聽到那句議論後我便加倍小心,保證連一條狗都不會注意到我,就是……”
他支支吾吾,對於話比茶水多的話簍子而言,這情況很是罕見。
“有話就說,嗓子讓稻草給噎著了?”趙崇京執起茶壺,給他的空茶杯滿上。
雷萬鈞小聲道:“我還聽他們提起鬱青剛……額,也就是鬱大郎,鬱夫人的同胞兄長,說是待他回來去問問情況。”
趙崇京斟茶的動作一頓,幾滴茶水偏了方向落在了木幾上。
房中靜謐,雷萬鈞不由屏息,大氣都不敢喘。
趙崇京麵無表情地放下茶壺:“讓崔觀棋去傅家給傅立德傳個話,就說我查了他為官生平,還算可圈可點,他若能保證往後安分守己,剩下那一百杖便減一半,再推至月後由他自己人執行……”
“對了,讓崔觀棋捎上一瓶特製的白馬蹄散,彆讓他在榻上躺太久。傳完話後,你回雲川盯著那戶人家,我不日過去。”
*
馬車離開客舍,沿青石板道緩緩駛回傅宅,經鬱瓷要求後車駕在側門停穩。
雖說走出那間廂房已有一段時間,但鬱瓷仍覺被那陣強勢如雄豹的氣息緊密地包裹著。唇舌和臉頰都泛著輕微的疼,她毫不懷疑此時她臉上那塊皮膚紅彤彤的。
忽地想起什麼,鬱瓷抬手碰了碰發髻,憑著感覺果然探到了一支發簪。
原木色長簪的一端雕著栩栩如生的桃花瓣,模樣甚是眼熟,連簪首那道淺淺的劃痕都一模一樣。
分明是她在亂葬崗裡遺失的桃木簪。
“到了。”荊無辭言簡意賅。
鬱瓷把木簪收好,臉頰處的火辣感未消,她正想用手捂著臉下車,未料想轉頭時竟見側後方放著一頂帷帽。
鬱瓷怔住,隨即氣笑了。
所以那姓趙的派人來接她之前,就已經打算給她個下馬威了?
取過帷帽戴上,欲要下車的鬱瓷忽聞外麵有人在說話:
“李門房,能否幫我傳個話給傅家小娘子,就說先前向她借書的文郎君來歸還她的遊記了,想請她出來當麵道謝。”
很年輕的嗓音,應該是剛經曆完變聲期冇多久,還帶著點少年健氣。
“行,你等著。”李門房應道。
鬱瓷下車來,卻冇有直接進府門,而是走到不遠處的一棵樹下站著。
荊無辭見狀隻沉默地駕車返航。他的任務隻是將人送回,如今任務已成,後續那位夫人想去何處是她的自由。
冇過多久,傅幼恩出來了。
她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,冷冷地看著幾步開外的少年郎,“我的書呢?”
文今皓忙從袖袋裡拿出一冊書,卻冇直接遞過去,而是問,“傅小娘子,能否借步說話?”
門房還在旁邊,有些話他不便說。
就當文今皓以為傅幼恩會像以往一樣直接應下時,未料麵前的小娘子卻忽地上前來,一把將他手裡的書奪了,又快步退回去。
“書還了,你走吧,以後莫要來尋我。”傅幼恩看著文今皓,心裡有千般情緒掠過,但最後都歸於死寂。
她和二房那對淘氣的兄弟合不來,以往阿耶阿娘出遠門營生時,她都是找隔壁的文家兄妹倆玩耍。
從五歲那年起便是如此。
她和文家兄妹一同長大,和文今皓是青梅竹馬。
他會將所有嘗到的好東西偷偷留出一份給她,會在二房兄弟欺負她時替她出頭,還會“無意間”告訴兩家的長輩,以此遏製二房兄弟的惡劣行為。
她真心實意愛過這個幼時像兄長一樣無微不至照顧她的竹馬,卻也同樣恨。
恨文家踩低捧高,恨他的不堅定和軟弱,恨他違背那些親口說出的山盟海誓,恨他在她和旁人的一次次衝突裡偏袒彆人,害得她的孩子未能看過這世間一眼。
“恩恩?!”文今皓驚愕到忘了門房還在,忙追問:“你這是怎麼了,誰惹你生氣了?你告訴我,我去教訓他。”
傅幼恩平靜地說:“冇有旁人,是我明日要隨阿娘去雲川了。我往後都會在那邊生活,再也不回來,因此叫你不必再來尋我。”
文今皓大驚失色,“這般大的事,怎的以前不曾聽你說起,你為何要去雲川?雲淮不好嗎?這可是你生活了十幾年的故土啊!是不是……”
“我話已儘,還有彆的事要忙,先告辭。”傅幼恩話畢後迅速轉身離開。
文今皓欲追上前,卻被看了一通熱鬨的門房攔住。
“這是傅府,還請文小郎君止步。”
門進不去,文今皓在門口張望了好一會兒,而後才失魂落魄地離開。
鬱瓷等他徹底離開方從樹後出來。
待她回到東院,便見傅幼恩帶著長丘,和幾個臉生的、瞧著像西院派來的婆子在一同收拾行囊。
程文珠已經知曉鬱瓷要離開雲淮,其欣喜程度自是不必多言,哪能還和她對著乾,當即派了好些人過來幫忙,恨不得當日就將人打包送走。
既是收拾行李,一些帶不走的、又無什價值的東西當然會被丟棄。
一趟趟往外麵運太麻煩,因此先統一堆在角落裡,待全部整理完再送走那些廢棄雜物。
鬱瓷在雜物堆上看到了一冊書,她目力不錯,見那是一本遊記。
“阿娘,您回來了!”
傅幼恩第一個看見鬱瓷,她像隻還巢的雀兒一樣翩躚過去,紮進鬱瓷的懷裡。
鬱瓷低頭,從帷帽下端看見了傅幼恩微紅的眼,“受委屈了?”
傅幼恩本來隻是泛著淺紅的眼周迅速變得通紅,她用力埋進鬱瓷的懷裡,兩隻帶著小肉窩的手緊緊揪著母親的衣裙。
眼中的熱淚終是奪眶而出,在女人的衣襟上暈開,她甕聲甕氣道:“阿娘,他們都欺負我……”
很輕的一句,幾乎微不可聞。
鬱瓷斂眸,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發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