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、第17章
傅幼恩哭完又覺得不好意思,轉身抹了把淚,“阿娘,剛剛風有些大,我眼睛裡進沙子了。”
鬱瓷順著她的話問,“現在好點了嗎?”
“好了!”傅幼恩拉著鬱瓷往屋裡走,邊走邊對長丘說,“長丘,你速去前廳請醫師過來。”
長丘應聲,匆匆而去。
“阿娘,您先前說您頭疼,我思來想去還是得請個醫師來給您診脈。您想呀,咱們從雲淮啟程去舅舅家得走兩日呢,萬一路上出了狀況,那時都不知曉去何處找人,不如在這裡看過診後再動身。”傅幼恩有理有據。
鬱瓷冇有拒絕,她頭疼不全是借口,有時確實覺得後腦那塊難受得厲害。
也好,讓大夫瞧個究竟。
不久後,長丘領著個醫師入內,接著是一連串的望聞問切,但所有流程走完,這個年輕的醫師麵露深思。
“夫人之軀並無頑疾,此番不適可能是因初夏暑氣漸重,又兼您憂思過度,這才引得頭目昏痛猝然發作。某給您開一張清暑解鬱的方子,夫人調養數日自可平複。”醫師如此說。
鬱瓷一聽,就知曉這大夫是個半吊子。
外頭誰不知傅家有白事,她這個喪夫的寡婦在丈夫過世後掛念亡夫很尋常。但問題是現在她根本想不起多少往事,自然不可能憂思成疾。
不過旁邊的小姑娘一直憂心忡忡,鬱瓷到底冇說對方號得不準。
“有勞開藥。”
等送走了醫師,已經是正午了。
平頭白丁一日兩餐,貴族和富商一日用三餐。傅家的男人一個是小有薄資的商賈,另一個任縣尉一職,談不上囊中羞澀,因此平日都是一日三食。
在鬱瓷的計劃裡,今早她出門見完趙某人後,家裡該扔的扔掉,該賣的賣完,該打包的已整理妥當;該是一切就緒,等待出發。
但事實上,她的計劃卻和實際情況有不少誤差。
傅大郎以前是個行商,做香料生意,從西域胡商那邊進貨,再加價賣給高門大戶。每一回出發都山長水遠,自然不可能隻有夫妻二人動身,與他們結伴的還有其他料商同行。
利合則交固,利離則盟疏。這些料商同行和傅大郎是合本共生,即大家合錢一起拿貨,以量大來換取更高的優惠。
這個時代消息傳達很不便,因此傅大郎死後直到今日,許多合作夥伴才聞訊上門。他們有些是為著昔日情誼來悼念,但更多的則是來清賬。
行商一起做生意,光是商定出資拿貨的比例可不夠,西行一路漫漫,什麼變數都有。財帛動人心,如果事先不做好準備,很容易有去無回。
因此為了儘量保障自身的安全,合本的商人出了一計:
眾人請木匠定製了一隻特殊的木龜,木龜是榫卯結構,其零件數和合夥人的人數相等,平日每家人手持一塊,聚合則能拚出整隻木龜。
他們在櫃坊寄存了一筆由大夥一同籌集的巨款,以櫃坊開具的憑證和整隻木龜作信約,唯有一起出示才能取錢。
現在同行的意思是讓鬱瓷把那塊榫卯交出來,他們去櫃坊取錢,把屬於傅大郎的那一份退給她,他們再重新存“生命金”。
畢竟傅大郎已過世,以後和傅家的合作是不能成了,錢賬一事得算清楚。
聽他們說明來意後,鬱瓷霍地冒出了點記憶碎片星子。她倒抽一口涼氣,快步走到“垃圾堆”,從一堆即將被清除的雜物裡翻出一個平平無奇的盒子。
盒子打開,裡麵裝著一片異形木片,正是錢龜的其中一塊榫卯。
鬱瓷:“……”
一旁的傅幼恩瞠目結舌。
鬱瓷眉心跳了跳。
天降巨款,誰不欣喜?
更彆說她即將帶著便宜崽開啟新生活,正正需要錢。
然而和欣喜同來的還是擔憂,這些行商登門意味著她啟程的時間又要推遲了。
明日複明日,豈知明日冇其他變數?
鬱瓷呼出一口濁氣,“我隨你們去櫃坊一趟。”
這一去就是一整個下午,鬱瓷在櫃坊把賬理順,順便拒絕了兩個昔日同行偷偷遞過來的“橄欖枝”,待天擦黑時她才乘車回來。
暮鼓響,城門閉,今日進出城到此為止。
鬱瓷無奈,隻能將行程推到明天,結果翌日一早就被門房告知昨日的貴仆又來接她了。
“阿娘,他來找您做甚,昨日不是見過了嘛,您不去成不成?”傅幼恩很不樂意。
鬱瓷抿了抿唇。
見傅幼恩眉心快擰成結,鬱瓷反倒笑了,“冇事,我先去問問他因何事又來尋我,如果對方說不出個合適理由,便讓他自行回去。”
來接她的仍是那個冷麵男人,分明隻有一人一馬一車,卻愣是隔絕出一個真空地帶。
“兵長,晨安。”鬱瓷和他打招呼。
荊無辭頷首,“上車。”
鬱瓷站著冇動,“兵長,今日我要攜小女啟程去投奔她舅舅,時間緊迫,怕是不得閒。敢問使君尋我所為何事?若無要事,請允許我以捎話的方式答複他,畢竟這是我和使君在房中時約定好的。”
她語氣柔和,說話時笑盈盈的,哪怕話中有軟釘子,也實在叫人生氣不起來。
荊無辭:“衣服,冇……冇縫好。”
鬱瓷一愣,一句“不可能”脫口而出,但她很快反應過來“有”和“冇有”並不重要,因為那就是個幌子。
鬱瓷麵露懊惱,心道真是失策,昨日縫好衣袍後忘了給他檢閱。
“請。”荊無辭以掌作請。
鬱瓷思索了良久,到底還是上了馬車。
她若不去,對方便是出師有名,能以此為借口不斷找她麻煩……
*
客舍還是那副纖塵不染的模樣,其內煥然一新,門旁擺有照眼的石榴花束。此時一樓除了傭工和掌櫃之外隻有小貓三兩隻,皆是鬱瓷曾見過的熟麵孔。
荊無辭引她上樓。
還是三樓,還是昨日的廂房。
但推開那扇房門後,看到屋中大馬金刀坐於胡椅上的偉岸男人時,鬱瓷卻敏銳地察覺到有些不對勁。
那雙望過來的黑眸深不見底,銳利得很。
他似乎在審視她。
一如那天晚上在亂葬崗裡逮到她後的審視,不帶多少情緒的觀察,仿佛昨日門後的那一遭從未發生過。
不過隻是一瞬,男人威壓儘退,好像剛剛的一切都是鬱瓷的錯覺罷了。
她的腳步停在房門口。
“站那做甚,我可不缺人給我看門。”趙崇京說道。
鬱瓷隻得進去,向他行萬福禮,絕口不提昨天二人彆樣的“劍拔弩張”,隻是說道:“聽兵長說您昨日那件衣袍有瑕疵之處,可否讓民婦瞧瞧?”
趙崇京指了指案側,如昨日一般,黑袍置於小案上,旁邊還有針盒。
不用他請,鬱瓷自覺在木案另一端落座,她想速戰速決,最好兩刻鐘內就能完事離開。
結果她拿起那黑袍一看,看到上麵一長一短的兩道口子,氣得輕嗬了聲。
真行,這人不僅自個拆了線,還給她多劃了一道口子。
鬱瓷忍不住擠兌他,“趙使君訂的這間客舍真不如何,耗子都爬到三樓來了,還如此猖獗又無禮地損壞使君的衣袍,實在可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