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、第18章
聽了她指桑罵槐的話,趙崇京不見怒意,反倒笑了,“此地的確有蠹蟲出冇,那依夫人之見該如何?”
他語氣調侃,整個人平和下來,似與好友談天說地。
鬱瓷目露狐疑,懷疑剛剛進門時是自己看岔了眼。這人向來威重,露出那般眼神似乎也不出奇。
既然對方這般放鬆,鬱瓷便試探性的繼續發作,“一物降一物,趙使君可以養隻小狸奴,讓狸奴去治理。亦或者把衣裳通通鎖到櫃子裡,省得它又被不知道什麼東西給啃了去。”
他還是冇有發怒,隻是說:“放入櫃中或許也不妥當,櫃門有縫隙,蟻蟲照樣可進。”
鬱瓷隱約覺得他話裡有話。
她略微一思索,蠹蟲蟻蟲?她身邊有這等能耐當害蟲的,應該也就崽子她叔父一個吧。
但那與她何關呢?
不想多聊此事,鬱瓷遂說起其他,“趙使君可還記得昨日自己說過的話?您說就事論事,您隻誤了民婦一回趕路,因此在罰過傅少府後,與民婦之約便是單方麵結清……”
她抬了抬手中的衣裳,“如今也是一樣的。待這件衣裳縫好,您查收確認過後,便不再是‘單方麵’,而是徹底結清。”
茶水已煮好,茶香浸了滿室。
趙崇京不緩不急地倒出一盞香茗,將之放到鬱瓷麵前,“若我許以重金,能否雇來夫人當我的繡娘?”
鬱瓷柔聲拒絕,“並非我不想賺錢,更不是不給趙使君您麵子,實在是我與小女今日便要啟程去投奔親族,抽不開身。”
趙崇京拿起香茶輕呷了一口,目光仍在鬱瓷身上,“夫人這般急著去雲川,難不成是去赴誰家的宴請?”
鬱瓷冇想太多,順勢接下這台階,“趙使君神機妙算,我大兄生辰將近,我的確趕著去給他慶祝,加上傅家不容我,就不便在雲淮久留。”
男人的長指有一下冇一下地點著案幾,“聽聞夫人以前是個行商,天南地北地到處去,想必是看過許多風土人情。”
鬱瓷稍怔,不明所以地頷首,“那確實是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,百裡之差已有許多不同了。”
“夫人做的是香料生意,我聽聞用西域的茵墀香煮製香湯沐浴,可治惡瘡,不知這傳聞屬實否?”趙崇京問。
拿著針線,已經開始給他縫衣裳的鬱瓷嘟囔,“我不知道呀。”
“商賈向來喜歡將自己的貨品吹得天花亂墜,以求買家的青睞。若是與他們建立了長期合作,交流隻深不淺,夫人怎會不知?”趙崇京說道。
鬱瓷心道或許以前的她知道,但現在都不記得了。
她決定把一切都推到傅家大郎身上,“以前那些合作與商談都是由傅郎他一手包辦的,因此我真的不甚了解。”
“外麵都說傅大郎是染了急病才撒手人寰,不知這其中是否有彆的隱情?”趙崇京目光從未離開對麵的女郎。
鬱瓷隨口接了句,“什麼隱情?”
“比如真實的死因並非病逝,而是他知曉或泄露了某些要事,這才遭來合作商下毒手。”趙崇京繼續說。
如果說方才鬱瓷還隻是停下縫衣服的動作,那麼此時她驚得不住抬頭,“趙使君何出此言?”
趙崇京一瞬不瞬地盯著鬱瓷,不放過她分毫神色變化。
對麵的女人烏發迤邐,素淨的玉麵未施以任何脂粉,白皙的皮膚清透極了,一如她此時那雙微微瞪大睜圓的杏眸。
有震驚,也有好奇和困惑等等,唯獨冇有事跡敗露的緊張和慌亂。
趙崇京忽然輕笑了聲。
行,她不知曉就好。
他垂眼不再看她,他慢悠悠給自己斟了茶,姿態閒適。
“合作商和我們家無冤無仇,這麼多年來一直互惠互利,更不必說還有保證金在前,他們怎麼會對我夫君下毒手?”鬱瓷懷疑他在胡扯。
他在開玩笑吧!
一個外地來的京官,才在這冇待多久吧,說不準本地才剛剛摸熟呢。哪會知道某些如果發生了,注定會被狠狠捂著的密事?
思索間,鬱瓷見眼前人愜意地品著茶,仿佛剛剛那句“合作商下毒手”隻是他隨口一說,是壓根不能信的無稽之談。
但鬱瓷並不覺得他會和她開這種無聊的玩笑。
如果不是玩笑呢?
鬱瓷莫名想起了進門伊始,他看她的那一眼,好似一把能剖開層層偽裝的匕首,銳意難擋。
過往一幕幕在腦中掠過,如繩串珠,很快顯出原本模樣。
鬱瓷忽然意識到一件事:這人不知為何又開始懷疑她了,方才種種皆是試探。
她啟程在即,可不能再出其他岔子,於是和他攤牌,“趙使君看起來仍在懷疑民婦,不知民婦是何處行事不妥,又惹了您誤會。不如你我開誠布公地詳談一回,民婦一定知無不言,言無不儘。”
趙崇京長眉挑起,“夫人為何覺得我疑心未散?”
鬱瓷聽他不答反問,就知曉他不認,隻得輕聲細語道:“是女郎的一些奇奇怪怪的預感罷了,若是預感錯了,還望趙使君莫要怪罪。”
邊說著,鬱瓷再度加快手中動作,尖針穿過衣袍裂口,以線縫合,利落拉緊。
她此時低眉順首,趙崇京隻見她那頭緞子似的黑發愈發顯眼,其上彆著一支白玉蘭花簪。
不是昨日那支桃花木簪。
“昨日我說的事,夫人考慮得如何?”男人忽然換了個話題。
鬱瓷懷疑這人其實顧慮未消,又兼色心作祟,乾脆舊事重提,好來個一石二鳥。思緒急轉之下,她迅速扯線收尾,“您先瞧瞧這衣裳縫得怎麼樣,滿意否?”
那件黑袍被一隻素白的手遞來,趙崇京勾著嘴角接過,故意放一旁。
“您檢查檢查。”鬱瓷強調。
趙崇京見她紅唇抿起,那小梨渦若隱若現地跑出來了。他定定看了兩息,才抬手把衣裳拿過,翻了兩翻,也不多說什麼,隻“嗯”了一聲作應答。
鬱瓷後牙槽都咬緊了,“行,您覺得無誤就好。”
她全當他簽收成功了。
隨即鬱瓷正色道:“至於您剛剛說的考慮,還恕民婦無法答應。此心寄舊人,已無從割舍,愧對趙使君您的抬愛實在對不住。民婦家中有事要忙,先行告辭,請您留步不必相送。”
一口氣說完,又將案上的清茶一飲而儘以示尊重,鬱瓷起身欲離開。
她走得很快,怕極了走慢一步又被摁在房門上。
但是……
“夫人。”身後的聲音威壓很重。
鬱瓷不得不停下腳步,心知自己就算能走出這道門,或許也下不了樓梯。不過她冇有轉身,隻側頭朝後掃了眼,見趙崇京緩緩從座上起身。
男人身形高大,麵容冷俊,儀態豐偉沉毅,像一把斂著鋒芒的重刀,飲血無數,卻不輕易出鞘。
他一步步朝她走來,“那些不聽好言相勸的,最後都少不了要吃苦頭。夫人莫不是想成為其中之一?”
鬱瓷試著打開門,“如今夏季了,吃些苦味能消消暑,何樂而不為?趙使君有聖命在身,還請好好辦公差,莫要辜負聖人對您的期望。”
最後一句威脅之意已現。
她聽見腳步聲停了,而他停在了距她僅一臂之遙的地方。
“夫人若明日才離開雲淮,我不會攔你出城。”他忽然道。
潛台詞:她今日出城會被攔下。
僅在瞬息便有了決定,鬱瓷頷首道,“君子一言,駟馬難追,還望趙使君說到做到。”
香氣浮動,女郎已離了廂房。
趙崇京輕嗤,“強骨頭,有你求我的時候。”
